

一
婚前协议是婆婆杜月梅亲自起草的,打印在A4纸上,错别字有三处。
我坐在周家那张老式八仙桌前,看着那份协议从杜月梅手里递过来,又看着它被推到我跟前。纸张边缘有点卷,大概是打印出来之后反复看过很多遍。
“王凡啊,”杜月梅坐我对面,两条胳膊叠在桌上,往前倾着身子,像是在谈一笔买卖,“我们周密是公务员,你是做……做那个什么的,我也不太懂,反正婚前把账算清楚,以后日子好过。”
周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什么都没说。
“你看看,这上面写得很明白,”杜月梅的手指戳着纸面,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,“房子是周家的,存款是周家的,以后万一有点什么事,你不能分走一分钱。反过来,你的债也不用我们周密背。”
我说好。
杜月梅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。她抬头看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,像是在辨认我这话的真假。
“你……不看看?”
“不用看。”我说。
周密这时候才抬起头,把手机放下,走过来坐到我旁边。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,是杜月梅用惯的那个牌子,廉价又呛鼻。他握住我的手,手心有点湿,大概是刚才一直在紧张。
“凡凡,其实这个就是走个形式,”他说,“我妈也是为我们好,你别多想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这双手追我的时候送过早餐,在我公司楼下等过两个小时,情人节的时候捧着一束蔫头耷脑的玫瑰。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实,可靠,不像以前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。
“我签字。”我说。
杜月梅立刻把笔递过来,像是怕我反悔。
我签字的时候,周密一直盯着我的侧脸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带着一点愧疚,一点如释重负。等我把笔放下,他马上说:“我也签。”
他拿起笔,在见证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周密,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,像个听话的小学生。
杜月梅这才笑起来,皱纹舒展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:“这才对嘛,一家人,把话说开,以后不闹矛盾。”
她把协议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,上了锁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,排骨炖得烂烂的,一个劲往我碗里夹。周密在旁边给她妈使眼色,让她别太热情。杜月梅就当没看见,照样给我盛汤,嘴上念叨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要好好过日子。
我低头喝汤,什么都没说。
他们不知道,我名下有套房子。
市中心,一百八十平,大平层,全款。
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。他们这些年做拆迁生意,从最早的补偿款到现在收租,光是房租一年就六十万。他们那一辈人吃过苦,知道钱不能露白,从小就教我:别让人知道你家有钱,特别是要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。
“人心隔肚皮,”我爸说,“你先看看他是跟你过日子,还是跟你的钱过日子。”
我记住了。
所以相亲的时候,我说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月薪五千,老家在县城,爸妈退休了,没什么负担,也没什么积蓄。
周密对我很满意。
他说他不在乎女方有没有钱,只要人好就行。他妈一开始有点嫌弃我工资低,后来不知道周密怎么劝的,也松了口。
现在想来,他们大概是觉得我好拿捏。没背景,没家底,性格软,签个婚前协议都不带吭声的。这样的儿媳妇,娶回家不会翻出什么浪花来。
搬家那天,杜月梅亲自来帮我收拾东西。
我的行李很少,一个箱子就装完了。杜月梅站在旁边看,眼神里带着一点满意。
“你们年轻人东西就是少,”她说,“不像我们那时候,破破烂烂什么都舍不得扔。”
我把箱子合上,拉好拉链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周家那套房子在城西,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三室一厅,两间朝南,一间朝北。杜月梅住朝南的大房间,我和周密住另一个朝南的,朝北那间堆杂物。
搬进去第一天,杜月梅就跟我约法三章。
第一,家里的钱由她管。我们每个月交两千块钱生活费,剩下的自己存着。第二,家务活分工,她做饭,我洗碗拖地洗衣服。第三,生孩子的事要听她的,她说生就生,她说不生就不生。
周密在旁边打圆场:“妈就是说说,你别当真。”
我点点头。
杜月梅又补充了一句:“不是妈小气,是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,大手大脚的,钱都浪费了。我帮你们存着,以后生孩子用。”
我说好。
从那天开始,我过上了另一种日子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做早饭,洗衣服,拖地。七点四十出门挤地铁,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站四十分钟到公司。晚上六点下班,再挤四十分钟地铁回来。到家第一件事是进厨房帮忙,吃完饭洗碗,洗完碗收拾屋子,收拾完屋子伺候周密洗脚——杜月梅说我手劲大,捏得好。
周末更忙。洗窗帘,擦玻璃,换季整理衣柜。杜月梅喜欢指挥,一会儿让我干这个,一会儿让我干那个。周密躺在沙发上打游戏,偶尔抬起头说一句“妈你别折腾她了”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有一次我蹲在阳台上擦玻璃,杜月梅在旁边嗑瓜子,唠唠叨叨地说她儿子多优秀,多少姑娘想嫁给他,让我要懂得珍惜。
我擦玻璃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,妈。”
“你也别怪妈当初让你签那个协议,”她说,“我们周密是公务员,以后要进步的,不能有一点闪失。你要是有什么债务啊什么的,影响的是他。”
我说没有债务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,站起来拍拍裤子,“我去做饭了,你擦仔细点,边边角角都擦到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笑。
这个家,从她让我签婚前协议那一刻起,就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人。我是来伺候她儿子的,是来给这个家当牛做马的,是来给她传宗接代的。至于我这个人本身,有没有想法,有没有委屈,有没有累,不重要。
没人在乎。
那就不在乎吧。
二
婚后的第一年,我几乎没有买过新衣服。
我的衣柜里就那么几件,换着穿。杜月梅每次看见都摇头,说年轻人穿得太素了,又说她年轻的时候条件不好,现在条件好了,怎么我反而不打扮。
我说上班穿不了好的,挤地铁容易脏。
她就笑,说我这是会过日子。
有时候周末逛街,她故意带我去商场,在一楼化妆品柜台前转悠,拿起一瓶精华看看价格,又放下,嘴里念叨着“太贵了太贵了”。我站在旁边,什么都不说。她就拿眼睛瞟我,看我什么反应。
有一次她看中一件羊毛衫,打完折八百多,非要让我试试。我试了,挺合身,她站在旁边啧啧赞叹,说好看,真有气质。
“买吧。”她说。
我看了看吊牌,说太贵了,不买。
杜月梅脸上的笑深了一层: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省了。周密,你看看你媳妇,多会过日子。”
周密正在旁边看手机,抬起头敷衍地点了一下,又低下去了。
那件羊毛衫最后还是没买。我们走出商场的时候,杜月梅挽着我的胳膊,说王凡啊,妈是真喜欢你,现在年轻人像你这样不攀比的太少了。
我笑了笑。
她不知道,那件羊毛衫的品牌,我在自己的衣帽间里有一整排。
那套大平层我一直没住,但也一直没空着。每个星期找个时间过去,开窗通风,浇浇花,坐一会儿再走。有时候是上班午休的时候溜出来,有时候是周末借口加班。
房子在三十八楼,落地窗,能看到半个城市的景色。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看云从西边飘过来,看楼下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爬动。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。
有一次我在那儿待到天黑,看着窗外万家灯火,忽然想起周家那个拥挤的客厅。杜月梅喜欢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边看边点评剧情。周密躺沙发上玩手机,偶尔附和两句。我被挤在角落里,没人跟我说话,我也不用说话。
那样也挺好,起码清净。
只是有时候,我会想,如果当初我没听我爸的话,婚前就告诉他们我有这套房子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
杜月梅大概不会让我签那份协议了。周密大概会更殷勤一些,更体贴一些。进门的时候不用我蹲着给他脱鞋,他妈妈也不会理直气壮地支使我干这干那。
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?
我要的是真心,不是价钱。
三
变化是从第二年秋天开始的。
周密开始频繁加班,有时候很晚才回来。进门的时候一身酒气,说是应酬,没办法。杜月梅心疼儿子,每天熬醒酒汤,骂那些拉着他喝酒的人不厚道。
我没说什么。
有一天晚上,他回来得早,我刚好洗完澡出来。他坐在床沿上发呆,看到我,眼神有点飘。
“王凡,”他说,“你说咱俩这日子,过得怎么样?”
我说挺好。
他笑了一下,笑容有点古怪:“挺好?你就觉得挺好?”
我不知道他想问什么,就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。我刚吹干,蓬蓬松松的,他摸了两下就放下手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换个活法?”他说。
“什么活法?”
他想了想,没说出来。转身躺回床上,拿被子蒙住头,闷闷地说了一句“算了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他是在试探我。
他那时候已经开始跟那个女人来往了。是他的同事,新来的,年轻,漂亮,家里有关系。他陪她出差,陪她加班,陪她喝酒。他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小区门口停车场的记录,手机上那些暧昧的消息,我都看见了。
只是没戳穿。
有一天杜月梅忽然跟我提起孩子的事。她说周密年纪不小了,该要孩子了。让我去医院检查检查,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。
我说好。
她又说,要是真有问题也别怕,现在医学发达,什么都能治。就是花钱,可能要花不少钱。
我说知道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王凡,不是妈说你,你这个人吧,什么都好,就是太闷了。周密有时候想跟你说话,你都不吭声。夫妻嘛,得热乎点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不知道,周密早就不想跟我说话了。
他每天回家越来越晚,有时候干脆不回来。杜月梅问他,他就说单位忙,出差。杜月梅信了,还跟我说,你看周密多辛苦,你得体谅他。
我体谅。
我只是在那个大平层里坐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,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把半个屋子都染成金黄色。
那套房子是我的底气,也是我的退路。
我知道有一天会用上它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
四
第三年春天,周密正式摊牌了。
那天是个周末,杜月梅去亲戚家串门,就我俩在家。周密破天荒没躺沙发上打游戏,而是坐我对面,表情郑重得像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。
“王凡,我们谈谈。”他说。
我放下手里的抹布,坐到他对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:“我觉得,我们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遇到一个人,”他说,“她让我知道,什么叫心动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婚姻就是过日子,平平淡淡就好。但遇到她之后我才发现,原来还可以有别的样子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,愣了一下,才接着说下去:“所以我想,我们能不能……好聚好散?”
“好。”
他又愣了。
这次愣的时间更长,好半天才缓过神来:“你……同意了?”
“你想离,那就离。”我说,“不过婚前协议上写得清楚,你们家那套房子跟我没关系,我也不会分你的存款。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给我一个星期,我收拾东西,找房子。”
周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,有松了一口气,有难以置信,还有一点点……愧疚。
“王凡,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想握我的手,又缩回去了,“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。你有什么条件,尽管提,我能做到的肯定做。”
我站起来,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:“不用。”
晚上杜月梅回来,周密跟她说了。
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她的声音,很大,震得墙都嗡嗡响。她骂周密没良心,骂那个女人不要脸,骂了一大堆。但奇怪的是,她没骂我。
后来她出来,看见我坐在客厅里,眼圈红红的过来抱我。
“王凡,”她说,“妈对不住你,没把儿子教好。”
我没动,任她抱着。
她又说了好多话,什么以后还认我这个儿媳妇,什么周家的门永远对我敞开。我一句都没听进去,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照常上班,照常做家务,照常伺候他们娘俩。只是每天晚上回那个大平层待一会儿,坐在窗边看夜景。
第七天早上,我收拾好行李,站在门口等周密。
他今天请了假,说要送我去新租的房子。杜月梅在旁边抹眼泪,一遍一遍说舍不得我,让我常回来看看。
我说好。
然后我转向周密:“走之前,我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我新家。”
五
车停在市中心那栋高档公寓楼下的时候,周密的表情开始变了。
这地方他知道,以前路过的时候还感叹过,说能住这儿的人非富即贵。杜月梅也来过一次,是陪亲戚看病,在旁边的三甲医院。她说这儿的地段真好,买菜方便,看病也方便,就是太贵,一套房子能顶他们家三套。
“你租这儿?”周密问。
我没回答,刷卡进了大堂,按了电梯。
电梯往上走的时候,杜月梅一直盯着楼层显示的数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三十八楼到了,电梯门打开,我走在前面,掏出钥匙,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们站在门口没动。
我回头看,周密的脸已经白了。杜月梅的表情更精彩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着,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我房子。”我说,“三年前买的,全款。”
我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腿看着他们。
“进来啊,别站着。”
周密先进来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在客厅转了一圈,看看落地窗外的风景,看看墙上的画,看看茶几上那个花瓶——那是我上个星期刚买的,插了几支百合,开得正好。
杜月梅跟在后面,手扶着墙,一步一步蹭进来。她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高楼,忽然转过头来问我:“这房子……多少钱?”
“买的时候八百多万,现在应该涨到一千二了吧。”
她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窗框才没摔倒。
“你……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爸给的。”我说,“他做拆迁生意的,光房租一年就收六十万。”
杜月梅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周密站在旁边,脸色比她妈还难看,青一阵白一阵的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。
“王凡,你瞒了我们三年?”
我笑了。
“瞒着?你们问过我吗?”
他被噎住了。
“相亲的时候,你们问我家什么情况,我说爸妈退休了,没负担,也没积蓄。你们信了。婚前让我签协议,我签了,你们也没问过我为什么签得这么痛快。结婚三年,我每个月交两千块钱生活费,穿几十块钱的衣服,用超市打折的护肤品,你们也没怀疑过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钱,你们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进你们周家的门。我没资格,对吧?小县城来的,工资低,没背景,好拿捏。娶我进门,是你们的恩赐,我得感恩戴德,得做牛做马,得一辈子伺候你们。”
杜月梅的脸涨红了,又白下去,嗫嚅着说:“我……我没这么想过……”
“你没这么想过?”我看着她,“你让我签协议的时候,说怕我分你们周家的财产。你让我做家务的时候,说年轻人就该勤快点。你让周密别把钱交给我管,说女人手里不能有钱,有钱就变坏。这些,你都忘了?”
她不说话了。
周密这时候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:“王凡,我们结婚三年,你就这么算计我们?”
“算计?”
我看着他,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可靠的男人,此刻站在我一千二百万的房子里,脸上全是委屈和愤怒。
“周密,你说我算计,那你呢?你追我的时候,说不在乎我的条件。你让我签协议的时候,说就是走个形式。你出轨的时候,说遇到真命天女了。现在你知道我有钱,反过来怪我瞒着你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算计谁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们是把我当人,还是当东西。如果这三年你们对我有一点真心,哪怕只有一点,今天站在这里,我会换个说法。我会说,这房子是咱们的,以后一起住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可是你们没有。”
杜月梅忽然哭起来,呜呜咽咽的,一边哭一边往我这边走,想拉我的手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没让她碰到。
“王凡,妈错了,妈真的错了。你看在咱们三年婆媳的份上,别跟周密离。他是一时糊涂,他肯定改,我让他改!”
“改什么?”我问,“改他出轨的事?还是改他对我的态度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出轨这事,我不意外。”我说,“他是什么人,我看了三年,看得很清楚。你是什么人,我也看得很清楚。这套房子,这个家,从今天开始,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我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“请吧。”
周密站在原地没动,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神变了又变,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也许是后悔,也许是愤怒,也许只是不甘心。
“王凡,”他忽然说,“你真狠。”
“我狠?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周密,我要是真狠,就不会等到今天。我要是真狠,三年前就不会签那份协议。我要是真狠,这三年就不会每天给你们洗衣做饭擦地洗碗。我只是想看看,我什么都不图,你们能给我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你们能给我的,就是一张协议,一纸婚前财产公证,还有一个出轨的丈夫。”
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杜月梅还在哭,哭得站都站不稳,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她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,大概是后悔,大概是求我原谅。
我听着那些话,心里很平静。
“房子的事,我希望你们不要说出去。”我说,“我爸妈从小教我,财不露白。今天让你们知道,是因为我们马上就没关系了。如果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,我会知道是谁传的。”
我顿了顿,又说:“这套房子的物业费一年六万,你们赔不起。”
周密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拉着杜月梅往外走,杜月梅还不肯,扒着门框回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泪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们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杜月梅的哭声,还有周密低低的咒骂声。
六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婚前协议起了作用,我净身出户,周家那套老房子,那点存款,跟我都没关系。周密那天一直低着头,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。杜月梅没来,大概是没脸来。
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周密忽然叫住我。
“王凡。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台阶上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看起来有点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我走过来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爱过我吗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。
“爱过。”
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爱的是那个相亲的时候会紧张,送花的时候会脸红,说不在乎我有没有钱的周密。”我说,“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,就不爱了。”
他的肩膀又绷紧了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如果我们重来一次,你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周密,重来一百次,你还是你母亲的儿子,还是那个觉得婚前协议理所当然的人。我重来一百次,也还是我爸的女儿,还是那个要先看清你是人是鬼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我转身往前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有个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那个女人,你那个真命天女,上周来找过我。”
他的脸变了颜色。
“她说她知道我们的事了,还说她不是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。我问她什么意思,她说,如果我不跟你离,她就撤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她撤了,你知道吧?”
他点点头,脸色很难看。
“我告诉她,我们已经离了。”我说,“你猜她说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她说,那挺好,本来她也没打算认真,就是玩玩。”
我笑了笑,转过身,走进阳光里。
这一次,他没再叫我。
七
后来我听说了很多关于周家的事。
杜月梅逢人就说后悔,说她瞎了眼,没看出我是金。说早知道我有那套房子,说什么也不会让周密签那个婚前协议。说如果当初对我好一点,现在住大平层的可能就是她了。
这些话传来传去,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。说的人大概以为我会生气,或者会得意,或者至少有点什么反应。
我没有。
我只是想起一件事。
离婚后第一个月,我去那套大平层收拾东西。打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,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是直接塞进来的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周密和那个女人,在一个咖啡馆里,头靠着头,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
“送给你,做个纪念。”
我把照片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周密的脸。他的笑容很灿烂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。跟当年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笑了笑,把照片撕成两半,扔进垃圾桶里。
有些人,适合留在照片里。有些人,适合留在过去。
后来我把那套大平层重新装修了一遍,换了家具,换了窗帘,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。我想把它变成一个新的家,一个从来没有人来过的家。
装修的时候,工人们问我,这套房子是不是准备结婚用的。
我说不是。
他们又问,那是准备自己住?
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,点了点头。
“对,自己住。”
那天晚上我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,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。那时候我蹲在阳台上擦玻璃,杜月梅在旁边嗑瓜子,周密躺在沙发上打游戏。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,已经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发来的消息,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,她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。
我回了一个字:回。
放下手机,窗外的城市亮得晃眼。三十八楼的风很大,吹得玻璃嗡嗡响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
那种安静,是三年里从来没有过的。
不是因为有了这套房子,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好拿捏的王凡了。
从今以后,我只要做我自己。

尾声
又过了一年,我听说周密再婚了。
新娘是个老师,据说人很老实,话不多,会过日子。杜月梅很满意,逢人就夸儿媳妇好,比上一个强多了。
有人把这话传给我听,问我什么感想。
我说没什么感想。
那人又问,你就不生气?
我想了想,笑了。
“她喜欢,就让她满意去吧。”
今年春天,我换了新车,停在小区地库的时候,刚好碰见一个老邻居。她看见我,愣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我来。
“王凡?真是你啊?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说我住这儿。
她往楼上看了一眼,表情复杂得很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当初那个小县城来的、被婆家欺负的可怜媳妇,怎么就住到这儿来了?
我没解释,只是冲她点点头,上了车。
后视镜里,她还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我的车消失在转角。
那天晚上,我回爸妈家吃饭。我爸喝多了点酒,拉着我的手说,闺女,爸没教错你吧?
我说没教错。
他嘿嘿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睛红了。
“爸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,什么都想给你最好的。但又怕你被人骗,怕你吃了亏还帮人数钱。所以从小就教你,钱不能露白,人心隔肚皮。你怪不怪爸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怪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手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我妈在厨房里洗碗,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,听着很安心。
我忽然想起那套大平层,想起那些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下午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把半个屋子都染成金黄色。那时候我想的是,总有一天,我会让这一切有个结果。
现在有了。
结果就是我坐在这儿,听着我爸的呼噜声,闻着我妈炒菜的香味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挺好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开车回自己那儿。路过周家那个老小区的时候,我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。六楼那扇窗户开着,有个人影在阳台上晾衣服。
是杜月梅。
她佝偻着背,把一件件衣服挂上晾衣架,动作很慢。晾完最后一件,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大概是腰疼。
我踩下油门,车子滑过去,那个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反光镜里。
前方的路很长,阳光很亮。
我打开音响,随便放了首歌,跟着哼起来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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